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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法讲座|冒名上大学居然一查一串,民法典对

文章来源:互联网;时间:2020-07-04 01:32

近日,山东冠县农家女陈春秀在报考成人高考时发现,她16年前被人冒名顶替入读山东理工大学。很快,当地官方组成调查组有了初步结论。冒名顶替者系山东冠县烟庄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陈某某,目前已被解聘,其学历也被注销。县纪委监委对陈某某立案审查后,将其涉嫌违法线索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县委、县政府将依据调查结果对案件中所涉及的人员依法依纪依规严肃处理。现陈春秀已委托律师,拟向冒名顶替者提起法律诉讼。(6月17日澎湃新闻)

时隔两日后,媒体又爆出惊人消息:2018年-2019年山东高等学历数据清查工作中,有14所高校曾公示清查结果,242人被发现冒名入学取得学历,公示期后学历作注销处理,已通知涉事学生,未收到异议反馈,但被冒名人是谁不掌握。

在中国,高考录取涉及社会中低人孩子的根本出路和命运。试想,陈某某高考才考了303分,却冒别人之名,读完大学又担任上基层政府公职人员,可谓顺风顺水,体体面面。被冒名者陈春秀就惨了,考了546分却“名落孙山”,一直为农家女身份,在乡下风里雨里,泥里水里,人到中年想提高一下学历层次还得拼成人高考,而在16年前她就有资格上全日制高校啊!

看到这种消息,谁都为陈春秀抱不平,谁都认为她遭受的是一项影响整个人生的侵权,进而期待让侵权人陈某某及其相关人承担最严厉的法律责任,以儆后来的效尤者。

现在,冒名者陈某某开始承担一些后果了。首先承担了两项责任,一是学历被注销,二是公职被解除,这是行政责任。她即将被以涉嫌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盗用身份证件罪等罪名追究,这是刑事责任。陈某某的所在学校、教委等相关人员会按渎职问责,一般还伴有受贿罪之类一起并罚,陈父或作为共犯来处理。至于县委县政府所谓根据调查结果严肃处理,应是相伴的“双开”之类的党纪政纪处分,这是内部组织上的纪律责任。行政责任、纪律责任和刑事责任都是冒名者和相关人对国家承担的责任,而不是对被冒名的受害人承担的责任。

法谚有云:“任何人不得从侵权中获利”;还有一句:“侵权者应当将侵权获得的利益赔偿给利益受损的人”。这就是冒名者对被冒名者承担的责任,是一方私主体对另一方私主体承担的责任,被称为民事责任。民事责任一般具有补偿性功能,特殊的具有惩罚性功能,例如食品销售欺诈给予10倍的赔偿即是。

这类案件侵犯什么民事权利呢?此前已经有经典的山东枣庄齐玉苓被人冒名读中专案和湖南邵东罗彩霞被冒名上大学案等,人们熟知该类案件涉及的侵权为姓名侵权和受教育侵权,侵犯姓名权是手段,侵犯受教育权是目的。

但这两起著名案例最后的赔偿都不理想,2001年齐玉苓起诉多个主体索赔经济损失16万元、精神损失40万元,最后经济损害仅支持了4万多元、精神损失也只支持了5万元,合计不到10万元,冒名者之父、某中专学校、滕州八中、滕州教委承担连带责任。2009年罗彩霞起诉了9名被告,才要求赔偿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10多万元也得不到支持,最后以4.5万元调解结案。原因是齐玉苓案有最高院一个关于受教育权之宪法权利应受法律保护的《批复》,宪法可作为民事侵权的裁判依据;但2008年该《批复》即明令废止(最高法院回归了宪法不得作为裁判案件的依据的一贯态度),导致2009年罗彩霞案法院以没有法条依据为由不支持受教育权索赔,罗不得已接受4.5万元调解结案。

我国《民法通则》在“人身权”一节即规定,公民享有姓名权,有权决定、使用和依照规定改变自己的姓名,禁止他人干涉、盗用、假冒。(第99条)“公民的姓名权受到侵犯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赠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第120条)赔偿损失放在最后,一个“并”字让人感到有些勉强,但毕竟有明确规定。最高法院关于精神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也明确,公民姓名权遭受非法侵害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

刚通过不久的《民法典》也有类似规定:“自然人享有姓名权,有权决定、使用、变更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姓名,但不得违反公序良俗”(第1012条),除将“公民”替换为“自然人”以外,另增加了自然人有权“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姓名(够开放吧,以前只有企业名称有此待遇)。

通过侵犯姓名权进而侵害受教育权的危害后果就相当严重,只是受害人寻找侵犯受教育权进行救济的法律依据比较麻烦。

因为在民法典开篇之作《民法总则》出台前,除了《宪法》中明确规定了公民有受教育权外,《高等教育法》等属于行政管理性法律,对侵犯受教育权的民事责任没有只字规范,《民法通则》和其他民事法律都未对受教育权遭受侵害的民事责任有所规范。而宪法又不能直接作为提出请求权的基础。

受教育权到底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民事权益,还得多说两句。民事权益包括两方面,人身权和财产权。受教育权显然没有直接财产内容,不是物权、债权、知识产权、继承权等财产权,而是关涉人自身全面素养和能力提升的人身权。而人身权又包括人格权和身份权,它显然也不是配偶权、亲权和亲属权等身份权,而应当是人人都享有的用以完善自然人人格的人格权。但它显然也不是《民法典》所称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等人格权(第990条第1款),这些人格权在理论上称之为具体人格权;而应是“除前款规定的人格权外,自然人享有基于人身自由、人格尊严产生的其他人格权益”(第990条第2款),理论上称之为一般人格权。

也就是说,受教育权在民事权利体系中,属于一般人格权。可见,民法典人格权独立成编,一般人格权制度的建立使人格权成为一个开放体系,具有巨大的包容空间,能够包容受教育权等人格利益。

受教育权属于一般人格权,学界早有这种观点。有论文指出,“我们从受教育权的权利构成即受教育平等权、受教育自由权、受教育获益权、受教育保障权等角度分析,便能清晰地看到受教育权的民法性,得出受教育权是一般人格权的定论。”

那么,侵犯受教育权该如何赔偿呢?《民法典》在侵权责任编对侵害人身权造成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该如何赔偿规定了指引:“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的,按照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赔偿;被侵权人的损失难以确定,侵权人因此获得利益的,按照其获得的利益赔偿;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难以确定,被侵权人和侵权人就赔偿数额协商不一致,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实际情况确定赔偿数额。”(第1182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第1183条)

受教育权遭受侵害的损失和侵权人获得的利益往往都难以计算,就此举证就更加困难了。建议将来制定民法典人格权编司法解释时,借鉴《专利法》第65条的立法旨趣,立法作出一个赔偿最高限额,例如规定:“侵犯受教育权等一般人格权,无法确定侵权损失和侵权获利的,法院可综合各种情形直接确定10万元以上100万元(甚至更高限额)以下的赔偿。”因为受教育权被侵害的后果是综合性的,它往往会改变被侵权人的整个人生轨迹,是一种仅次于生命权的严重侵权,就得让敢于试法者付出一生的代价!绝不能让“齐玉苓”、“罗彩霞”们接受不到10万元的判赔和4.5万元的调解,那不是侵权获赔,是次生伤害,而且是司法伤害!

可能有人说,民法典明年1月1日才生效实施。陈春秀现在起诉冒名上学者还无法适用。其实,民法典的制定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将民法典开篇之作的《民法总则》先制定出来,难以再把民法典6个分编制定出来,2020年合起来由全国人大表决通过。先行通过的《民法总则》规定,“自然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第109条),同《民法典》第990条第2款的规定是一致的,可以作为受教育权遭侵害的请求权基础,因为它在2017年即生效(现已全部纳入民法典)。当然,它和《民法通则》等9部法律将随着民法典的生效而废止。也就是说,我国民法典对受教育侵权已有初步亮剑!

还需作一点引申普法,我国有的法院曾借口没有法律规定,不支持侵害受教育权的民事赔偿,其观念是非常落后的。我国台湾地区民法典规定:“民事,法律所未规定者,依习惯,无习惯者,依法理。”(第1条)什么意思?只要是当事人之间的民事纠纷,就必须获得正当解决,法源不是问题,有法律依法律,无法律依习惯,无习惯依法理,总之一定要找到依据,公平合理地处理民事纠纷。这在理论上叫“不得拒绝裁判原则”。这才是先进的民事司法观念。《法国民法典》甚至规定:“法官借口法律无规定、规定不明确或者不完备拒绝审判者,得以拒绝审判罪追诉之。”(第4条)我国《民法典》的规定是:“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第10条)法理未规定为法源。因此,法理作为法源,只能指望写进司法解释之中了。

可见,民法典对冒名上大学亮出了剑,只是有待后续的配套立法和司法解释进一步完善。陈春秀是好样的,她拒绝了冒名者托人表达的私了意向,果断向媒体爆料,向有关部门要真相、要说法、要问责,现在又委托律师起诉冒名者承担民事责任,可谓民事维权的典范!每个人都必须为权利的实现而斗争,将纸上的权利变为现实的权利,让侵权或违约者付出应有的代价,整个社会的规则意识、法治意识才会逐渐增强,法治社会才能真正来到。让我们且行且观察,看本案民事部分将获得到怎样的处理,也看山东已经查出的242名冒名上大学案的后续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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